在文學中找到“我是誰”專訪芥川獎得主平野啟

时间:2019-07-10

  常被中國年輕人戲謔為靈魂三問之首的“我是誰”,是平野啟一郎從少年時期便反復叩問自己的人生問題。

  他試圖尋找答案,讀了很多書。在求索中,他成為了一名作家。他的處女作《日蝕》激蕩文壇,他是當時最年輕的芥川獎得主,被譽為“三島由紀夫再世”。出道20余年,他筆耕不輟,獲獎不斷。但更重要的是,他以自己的方式回答了“我是誰”。

  21日,他參加了中日作家懇談會。他是日本作家團團長,在懇談會伊始致辭,還主持了下半場對話。與他同台致辭的是莫言,出席活動的中國作家還有鐵凝、余華、李洱、魯敏、阿乙等等。

  在一眾作家中,平野可能是最不像作家的一個——筆挺的黑色西服外套下是黑T恤,搭配牛仔褲運動鞋,頭發染成深栗色,脖子上還戴著很潮的獠牙飾品。

  實際上,平野精通音樂,小時候學過鋼琴,擅長電吉他,在日本樂壇有“速彈名手”之稱。

  相對於日本作家村上春樹、東野圭吾等,平野在中國不算出名。算上今年剛剛出版的《劇演的終章》,他在中國翻譯出版的作品隻有五本。

  “在我十幾歲時,三島由紀夫是對我影響最大的小說家,對於這個稱號我感到很光榮,但是對於喜愛三島的人會覺得有些抱歉。”

  現在平野最喜歡的小說依舊是《金閣寺》和《假面的告白》,但是從政治思想上講,卻與自己的“偶像”處於對立面。為了回答三島為何狂熱崇拜天皇而自殺,他專門著書《三島由紀夫論》,安排在明年,也就是三島由紀夫逝世50周年之際出版。

  “由於作品風格新穎奇特、內容折射當代,平野在日本年輕讀者中很有影響力”——這個評價可見於中國多家媒體報道,而在記者看來更深層次的原因可能是他直面了現代人直面的問題,回答了大多數人內心的困惑。

  平野的多部作品都著眼於人,探究人本身。在他看來,當代小說家應當關注現代人的困境。對於平野來說,最重要的主題莫過於生與死,研究生與死的本質至關重要。而這其中無法回避的一個問題就是“我是誰”。

  其實,這也是平野自己的困惑。他從十幾歲就開始思考“我是誰”,這個問題貫穿了他幾十年的人生。分人主義是他給出的一個答案。

  在平野看來,一個人並不是“不可分割(individual)”的存在,而是“可分(dividual)”成多個“分人”。人在面對復雜多樣的他者時,會分化出多個人格,也就是所謂的“分人”。

  “現代社會將個人當成不可分割的主體,隻有一種性格想法的主體。但我們與各種人接觸的時候,表現出來的是不一樣的性格。比如家人、戀人、同事、上級等,我們都是用不同性格跟人交流。從這個意義來說,人身上存在不一樣的性格,是可分割的人格。”

  “我們不必對此感到悲觀,重要的是覺察到自己有哪些‘分人’,各佔多少比例。”平野認為,不應當把對應某一個他者的“分人”絕對化,而是要利用多個“分人”,把每一個“分人”相對化。增加喜歡的“分人”比例,降低不喜歡的“分人”比例。

  “不管怎樣,‘個人’這一主體的存在方式無法再用近代以來的自我認知模型進行解釋,這種情形越來越普遍。”

  這樣的探索對現實生活的意義在於可以幫助人們將縈繞在心頭,模糊不清的困惑具象化,讓思考升華。“小說家必須把人們隱隱約約感覺到的東西付諸語言。讀者通過在故事中的體驗,學會用新的語言思考自己的問題。我自己作為一個讀者,就是在這樣的閱讀過程中加深了對自己人生的思考。”

  平野的“分人主義”體現在多部作品中。《日蝕》、《一月物語》、《無顏者》就被稱為“分人主義系列三重奏”,此外未在中國出版的散文集《我是誰》中,也更多解釋了分人主義。“這本書在日本有很多人讀。”

  平野筆下的人物和故事裡,或許也投射著他自己的某個分人。他剛在中國翻譯出版的小說《劇演的終章》,主人公是古典吉他手﹔他之前的作品《葬送》中寫到了肖邦,寫到了鋼琴。

  4月21日舉辦的中日作家懇談會(第一排右三為平野啟一郎。人民網記者張靖 攝)

  2002年,他來華參加NHK紀錄片的採訪。那一次,他造訪了上海、紹興、天台山。幾百公裡的行車,讓他深深體會到中國大地的廣袤。

  在上海的書店裡,平野見到很多專注閱讀的中國人,這個情景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在今天的平野看來,他們強烈的求知欲正預示了中國今日的發展。

  他一向關注中國文學。他的第二部作品《一月物語》就以黃粱一夢與庄周夢蝶的中國古典故事為背景。他最感興趣的是唐代詩人,尤其欣賞“詩鬼”李賀,《一月物語》也引用了李賀的作品。

  平野認為日語始終脫不開中國的影子,提到日語就必然要追溯中國古籍。他的一部新作是關於日語的“帥氣(恰好が良い)”一詞,而這個詞的重要構成部分“恰好”最早見於白居易作品《白氏文集》。在日本,提到“帥氣”很容易聯想到“武士道”,其基本精神“義理”這一概念正是誕生於中國春秋戰國時期,又經宋學深化,在傳入日本后經過獨立發展,特別是在20世紀50年代以后具有了舉足輕重的意義。而今,日本的很多設計在中國也極受歡迎,這些設計背后的支撐理念就是“帥氣”。在平野看來,中日兩國文化就是如此在歷史的長河中相互緊密連結在一起的。

  除了李賀,平野還非常敬重魯迅。他喜歡《阿Q正傳》、《狂人日記》以及具有超現實主義特色的《野草》。在當代作家中,莫言的《酒國》、余華的《活著》、蘇童的《河岸》、鐵凝的《大浴女》等也是平野鐘愛的作品。

  “現在日本發行的中國當代作家的譯作越來越多。以前多是莫言、鐵凝,最近引進了余華、閻連科、殘雪。雖然不是每一本都讀了,但我也看了很多。”

  “這些文風迥異的作品有一個共同點,也是中國作家的特點——將個體投放到風雲變幻的歷史中,巧妙地描繪個人命運在歷史長河中的浮沉。這與日本截然不同。‘自我責任論’這個詞在日本社會生長蔓延,日本習慣將人一生的成敗過度歸結於個人的意志和努力。”

  “在這一點上中國作家很值得學習。這與我側重社會性的作品風格也多有相似。雖然不知道中國作品是否容易被日本讀者接受,但是日本人應該多讀讀這樣的書。”

  中日兩國文學交流歷史源遠流長,平野認為自己在途中從前輩手裡接過了“接力棒”,就有責任將它完好地傳給下一代作家。

  “當前日中兩國的友好交流勢頭良好。借助翻譯的力量,兩國作家讀了很多對方國家的作品,召開了很多座談會。通過深入探討,增進了相互理解,也萌生了友誼。”

  在平野看來,兩國作家有“文學”這一共同的基礎,他們都在托爾斯泰、卡夫卡、加西亞·馬爾克斯熏陶下成長,有著相同的體驗。

  “我們在相會之前,已經具備了相似的思維模式。這個共同點不僅存在於日中兩國作家,也存在於全世界的作家。”

  雖然有良好的基礎,但是中日兩國之間的文學交流依舊存在“障礙”。平野認為,兩國之間還遺留著政治方面的問題,包括歷史認識在內。特別是日本政府、日本社會必須以健全的批判性去認識本國的過去。但是對於文學交流來說,這不是最大的“障礙”。從本質來看,文學交流中最大的壁壘還在於語言差異。

  “譯作數量有限,因此無法全面掌握對方國家文學的全貌。而且隔著翻譯這道透明的屏障,恐怕也無法鑒賞到各自語言固有的美和深層含義。唯有一點點增加翻譯作品數量,實際見面、交流才能克服這些障礙。如果相互理解得到深化,即便有翻譯錯誤,也能意識到原文要表達的意思與之不同吧。”

  在參加完4月21日的中日作家懇談會后,23日平野又出現在了北京芳草地的簽售會,帶著他剛在中國出版的新書《劇演的終章》。

  《劇演的終章》簽售會(中為平野啟一郎,右為中國作家周大新。人民網記者張靖 攝)

  這本書2016年在日本出版,1年間加印17次。2017年,它讓時年42歲的平野站上渡邊淳一文學獎的領獎台。

  這部小說與平野此前的題材截然不同,完全以愛情為主線。他將時代的縮影折射進主人公的人生經歷,人物的情感走向也反映著時代。

  平野直言,這也是他從中國當代文學中得到的領悟之一。正因為處於困難的時代,所以必須把愛的價值刻畫得更加具有說服力。

  其實構思《劇演的終章》之初,出於政治、經濟等種種原因,平野處於對現實世界極度厭倦的狀態。此前,他在被大眾歸為第三階段作品的《曙光號》、《填滿空白》中引入了分人概念,相當具體、縝密地思考了如何在當世中活下去。從文學角度看,這是必要的,而另一方面,文學又具有讓讀者暫且從現實中解放出來,沉浸在美好故事世界中的力量。“在對立與分裂甚囂塵上的時代,我特別希望讀到描寫愛的價值的動人故事。然而遺憾的是,沒有任何一本小說符合我的期待。”

  現在,這部小說已經改編成電影,今年11月將在日本上映。主演是在中日兩國都人氣頗高的日本男星福山雅治。

  “福山比小說設定的男主帥多了,而且他為了演這個角色很努力地學習古典吉他演奏。我為這份熱情深深感動。希望這部電影有機會能在中國上映。”平野如是說。

  雖然平野創作時,首先錨定的還是日本讀者,但他似乎並不擔心自己的作品出海會“水土不服”。

  “同處全球化浪潮之下,各個國家的人們不可避免地面臨著相似的問題和困惑。我的作品即便翻譯成其他語言,應該也能為外國讀者所理解和接受吧。特別是中日兩國有著深厚的歷史淵源,因此我對中國讀者的這種期待和信任也就更強烈。”

  平野有三本書即將在中國出版。一本是關於“分人主義”的文集《我是誰》,一本是以十九世紀法國為背景描繪畫家德拉克羅瓦與音樂家肖邦的歷史小說《葬送》,一本是試驗性的短篇集《高瀨川》。它們與平野已經在國內出版的幾本小說體裁截然不同,但核心思想是相通的。

  目前,平野又著手新的創作。他正在寫一本近未來題材的小說,是關於一名男子想將逝去的母親重現在VR世界的故事。在科技不斷發展的這個時代,人今后將以什麼樣的狀態活著?這本新作中,有著平野對人類未來的遐想和思考。498888王中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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